（六）

最后一堂课了。

按一般流程，整本书的推进阅读至此应该已经全部完成，这一堂（或几堂）课，属于主题探讨，既有书中主题思想的讨论、思索、揭示，也包括把自己的生活、思想与故事进行有意识的编织。

但因为前面所述的原因，这最后一堂课，我们仍然需要用近一半时间来推进最后的几个章节，然后，不得不舍弃更有准备的探讨（即让学生在事先书面形成的思考），不得不舍弃生命、生活与书本主题的编织，而仅仅做到把本书的主题揭示清楚——因为这是除“故事”外最重要的元素，有了故事的乐趣，有了主题的人生指向，孩子们可以自己在今后的岁月里去回味和仿效。

分角色读过《去寻找一只鸟》之后，我们来到了旅程的第七站，也是书本的第八章——未来之国。在青色的宫殿里，那些即将出生的青色孩子们居住在这里，而时间老人则是这未来王国的管理者，他手握着一把巨大的镰刀（我们知道，在西方传说中，死神手中也握着一把同样巨大的镰刀），按神的旨意把孩子们送到下面的世界上。

（四）

大多数童书共读时，我会“创编”一首诗，在每一堂推进课开始时大家念一念，这就像是阿里巴巴“芝麻开门”的咒语，每当我们念过这首诗，就意味着现在我们进入了童话的世界——我们首先不是在教室里，不是在上课，而是在另一个广阔的天地里遨游、冒险。

因为这个星期我同时为他们上着晨诵《寻找一盏灯——顾城诗歌之旅》，所以我就把《寻找一盏灯》的意蕴化过来，写成《寻找一只鸟》：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只鸟

一只叫幸福的鸟

你说

它在窗帘后面富人家的屋里

那些金黄金黄的东西

挂在圣诞节的树枝上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只鸟

 一只叫幸福的鸟

你说

它在过去的记忆里

那只吃过一次的苹果馅饼

在这里也会永远地散发芬芳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只鸟

 一只叫幸福的鸟

你说

它就在未来王国

由身穿天蓝衣裙的孩子守护

将要降生的孩子

会把它带到人间

在旅程真正开始的时候，即从女巫宫殿出发，踏上寻找青鸟之旅的时候，我们一起念动这首诗，然后带着各自的角色定位出发。

这是阅读之旅，这更是真正的生命去穿越童话。

在篇幅上，《青鸟》只是一本薄薄的“小书”。所以我们第一堂课一直推进到第三章“回忆之国”。

这一章的导读问题是：“为什么前往回忆之国不能有其它的精灵陪伴？”以及：“回忆之国里究竟有没有青鸟？”

其实回忆之国的象征就是人生活在回忆（记忆）之中，所以这个问题也就成了“我们能不能通过回忆，或者只在回忆中找到幸福”？

在此刻，我们只要停留在故事中，把那些重要的语句好好地读一读，但是到最后我们将不得不揭露谜底——这些语言的背后，有着重要、深刻的象征意义啊：

爷爷：“（见到你们）会感到特别高兴啊！但是……好久了，大家你们为什么不常常来看我们呢？我们看到你们似乎都已经忘记我们了，我们没有办法见到任何人，我们真的是非常寂寞呢！”

奇尔奇尔：“我们也很想来，可是没有办法来呀！今天是借魔术婆婆之赐，才能够到这里来的。”

爷爷：“我们一直都待在这儿，等待着要见活的人，只要你们想起我们就可以了，这样子我们就能够清醒，能够见到你们了。”

奇尔奇尔：“什么，只要回忆一下就可以了吗？这真是令人感到惊讶啊！”

爷爷：“是啊！只要回忆就可以了，虽然一直躺在这儿睡觉很好，但是有时候也想要睁开眼睛，这是很快乐的事啊！如果大家都能够经常祈祷的话，那就更好了。”

奇尔奇尔：“可是，爸爸说我们已经不用祈祷了。”

爷爷：“这是不对的，有祈祷才有回忆啊！”

奶奶：“说的也是啊。如果你们能够经常到这儿来的话，就太好了，奇尔奇尔，你还记得吗？每次我做很好吃的苹果派的时候……你都会吃得太多，甚至吃坏肚子呢！”

奇尔奇尔：“可是，从去年开始我就没有再吃过苹果派了，今年根本没有采收到苹果。”

奶奶：“你在说什么蠢话啊！这里随时都有苹果啊！什么都没有改变啊。”

——《青鸟》语句

这些话的实际象征意蕴是：在回忆中一切永存，发生过的遭遇过的最美好的事物，都将在回忆中永远存在。而到达这个王国最为容易便捷，只要你静心回忆，你就回到了那一刻，那发生过的幸福时刻在回忆王国中将永不枯竭。

奇尔奇尔兄妹俩在回忆之国中找到了青鸟，但是当他们一离开回忆之国，却发现青鸟变成了黑色的了！

所以这一处的主题的探讨问题是：

回忆之国的鸟，以前是什么颜色的？

回忆之国的鸟，为什么在奇尔奇尔到回忆之国的时候，这鸟是青色的？

为什么回来之后，青鸟又变回黑色？

这个象征在整本书的象征系列中是最为明显的，所以当时就有学生大致说出了答案，我稍加点拨提升就行了：因为在回忆中，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保留下来了，而且想像还把原先并不完美的生活（事物）变得完美，就像把灰色的鸟变成青鸟一样。但是，人不能靠回忆来取得真正的幸福，所以……

所以，记忆中的青鸟不是我们（兄妹俩以及我们）要寻找的青鸟，我们不能靠回忆中的快乐来度日，我们必须重新出发，去别的地方寻找青鸟——哪怕是那些极其危险的地方。

（五）

第二天的共读课，我原想在上一堂课的基础上，推进得快一些，不料效果反不如前面。所以后面所有课程，不得不重新放慢下来，我们（一群老师）带着奇尔奇尔兄妹俩，而不是奇尔奇尔兄妹俩带着几个精灵一道上路去艰难地追寻青鸟。

在齐诵过《去寻找一只鸟》之后，我们利用图示，作了简单的“前情提要”。这个地图是随着一堂堂课，一个个章节慢慢地丰富起来的，现在还只有几个站点，而到了最后，完成了整个旅程之后，它也完成了一个圆环：

每一堂课，我们还把前面旅程中所遭遇的已经解决和还未解决的“重大问题”，在课前都作一个小结。这样整本书的线索在整个推进中越来越清晰，而那些重要的问题的答案，也随着这个线索的展开而慢慢浮现。

然后，我们就进入本堂课要到的几个站点，今天首先是“夜之宫殿”。

在光明照不到的黑暗中，究竟有着什么？它就像是大地及大地之下一样，深藏着一切神秘的，可怕的，以及美丽的。

在“夜之宫殿”中，我扮演的是并不欢迎奇尔奇尔兄妹俩的“夜女王”——因为人类获得青鸟之后，可能将洞察关于黑暗以及大地的所有奥秘，这样更多的黑暗之物将从此无处容身。

在夜之宫殿有六道青铜门，奇尔奇尔将带着钥匙逐一打开，但是却不知道这门背后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青鸟又会不会在这里。

在扮演中，我用极夸张地语气，读出对兄妹的恫吓，然后大家带着奇尔奇尔式的恐惧与勇敢，把青铜大门一扇扇地打开。

第一扇门里藏着幽灵，对它们现在的人们已经陌生。因为随着科学的兴盛，人们已经不再相信幽灵，而当人们不再恐惧它们的时候，幽灵也就变得无力，只能深藏在夜之宫殿中，逢到鬼节的时候，才出去为人们凑凑兴。

第二扇门里藏着各种疾病。在作者写此书的时候，随着盘西尼林等药的发明，作者认为人类征服疾病的日子已经不再遥远，所以非常乐观地认为疾病也已经只能像幽灵一样躲在这个宫殿里无力地叹息了——除了偶尔还兴风作浪的感冒。当然他没有料到，病毒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它们在这个地球上比人类生活得要远为古老，也远为长久。

第三扇门之后藏的是“战争”。战争是人类最可怕的灾难，《青鸟》写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前，这两次大战，才真正表现出了战争的可怕。

第四扇门之后藏着的居然是“沉默（冷漠）”。作者为什么会认为“沉默（冷漠）”比战争还可怕？恰好我们在顾城诗歌之旅中同时学着《小花的微笑》，所以我们在最后的讨论中将明白：黄色小花旁边的那些石头，也许会露出牙齿微笑，但也许永远是冷漠与无情。正是冷漠，把人类变成了沙漠。

第五扇门后藏着“夜之美好”：夜晚的芳香、珍珠般的夜露、星星的微光、夜莺的歌声、萤火虫、夜女王的影子的香气……

为什么夜之宫殿中居然深藏着美好的事物？因为黑暗代表着未知，而未知之中，并不只是可怕的东西，事实上它也有着一切美好的种子。正如星星是阳光的种子，萤火虫是灯光的种子……

第六扇门后，是梦花园，在梦花园里，藏着梦之鸟——无数只青鸟翱翔在意想不到的美丽花园里！

于是奇尔奇尔兄妹、狗精灵们抓了很多只青鸟，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夜之宫殿。

但是，当他们走到光明之下，发现那些从梦花园中出来的梦之鸟全死了——一只不剩！

于是我们跳出来，思考：为什么夜宫中的青鸟出来之后就会死去？

这个问题此刻孩子们还不能领悟，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也许不领悟更好一些。让孩子们只在故事情节中，像奇尔奇尔兄妹俩一样去受惊吓，去探索，这样的阅读，是思考以上问题的前提。

当然在最后一课主题探讨课中，我们将明确：因为黑暗就是夜晚，还是你夜晚中的梦。所以夜宫中的青鸟，就是你梦中的幸福。而你梦中的幸福，就是你的梦想。但是人类不能靠梦想生活，梦中的幸福不能带来真正的幸福——除非你实现它。梦醒，意味着青鸟死亡。但一切美好，都源自梦想。所以，夜宫之中，确实有一只真正的青鸟（理想），和它无数的影子（梦想）。

第三堂读书课，我们先去了下一站“森林”。

我们带进这一章的问题是：

1.为什么森林中的动物植物会这么仇恨人类？

2.为什么狗却对人类无比忠诚？

3.停留在森林大王肩上的那只青鸟又到哪里去了呢？

在森林中，身为樵夫儿女的奇尔奇尔兄妹遭到了严重的报复，要不是忠诚的狗挺身而出，舍死相救，他们将被那些树木和动物们撕碎在森林中。

在森林中，森林之王老橡树的肩上确实站着一只青鸟，但是看来这只青鸟并不属于人类，奇尔奇尔兄妹俩于是仓皇逃离了森林中。

这一章的意义极浅显，但是情节性极强，因为猫的阴谋，狗的忠诚，以及树木们的懦弱，动物们的野蛮，都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所以我们在扮演朗读中，品尝到了戏剧的快乐。

它的象征意义我们同样是在最后一堂课才清晰加以揭示的：大自然是最和谐与美好的，所以它当然有一只青鸟。但是人类要生存，就不能不“破坏自然”，所以人类的幸福，是建立在对大自然的耗损之上的，人类也就不能从这里得到真正的青鸟。——换一个角度，植物和动物们对人类的“憎恨”也是有道理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这才可能有真正的青鸟（幸福）。

因为表演得比较充分，所以耗时也极多。所以虽然“森林”一章是整本《青鸟》中并不太重要的章节，但我们却耗去了整整一节课。这同时也是因为汲取了前一堂课推进过快，发现许多孩子跟不上来而作的调整。

但这样，最后两堂课的压力就显得非常大了，因为全书最重要的几个章节都在后面呢。

“森林”之后，是一个“小站”——坟场，或者说死亡之地。

这一节写得很短。就《青鸟》这本书而言，这一章似乎是可有可无的，它实在不像有什么深意，以及有什么必需。

但是如果我们了解作者梅特林克的思想背景以及写作历程，就会发现这一章作者其实是写给自己，以及自己以前的读者的。因为作者之前是一位非常著名的描述、思考死亡的作家，而《青鸟》则意味着作者思想的转型。在墓地（死亡）里没有人类的幸福（青鸟），这是作者断然得出的结论，这是对之前死亡深思的一个答复，同时也蕴含着基督教文化中的一个律令：人不得自杀，自杀者死后灵魂将不能上天堂。

当然这对我们也有警示意义：无论如何，请不要用死亡这种愚蠢的办法去寻找青鸟（即去寻找幸福）。

走过死亡之地，我们就到了第七章“幸福花园”。幸福花园里住着形形色色的幸福们，而在幸福花园的旁边，居然就是“不幸洞穴”。那么为什么不幸洞穴就在魔法花园的旁边？

而且为什么书上说“幸福或喜悦都很危险”？为什么幸福们会被赶到不幸的洞穴里？为什么几乎所有的幸福居然都怕“光”？

带着这些疑问，我们进行了这全文最重要章节的“细读”。方法仍然是角色扮演，那些最重要的角色，现在只能由老师来扮演。

虽然《青鸟》的创作远远在马斯洛的需要层次或者说幸福层次论之前，但是，无论是从文学还是从心理学的角度，人类关于幸福的深邃思想总会有相通之处与差异之处。

在幸福花园中，幸福同样是有层次的。当然不同于马斯洛的基本低级需要是高级需要（高级幸福）的前提条件，在文学作品中，对这种低级的需要，依据社会传统的道德律令，是视为“欲望的诱惑者”，是不纯洁的，并不是真正的幸福。

所以，当第一批幸福——发胖的幸福们（包括金钱幸福、地主幸福、满足虚荣幸福、喝酒的幸福、吃东西的幸福、无知幸福、什么也不做幸福、睡得过多幸福、大笑幸福等等）引诱奇尔奇尔一行坐下来和他们一道沉溺这种幸福时，领导者“光”命令奇尔奇尔转动钻石，这时候，原来神气十足的发胖幸福们，全都像泄了气的皮球，哀嚎着奔向旁边的“不幸洞穴”里去了。

是啊，这是太容易理解了，几乎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暴饮暴食后肠胃的灾难，贪睡懒觉而迟到的尴尬，因为懈怠或者懒惰而延误工作后的痛楚……

原来许多幸福总是伴随不幸，与不幸只有一步之遥啊。所以在魔法花园（即幸福花园）的旁边，就是不幸的洞穴啊。

接下来上场的是孩子的幸福，但他们还什么也不会说，而只会唱歌、跳舞、笑。

再接下来上场的是“你家的幸福们”。它们包括：雨天幸福、冬天幸福、天真想法幸福、光脚幸福、太过吵闹幸福健康幸福、清新幸福、爱父母幸福、晴空幸福、森林幸福、白色幸福、春天幸福、黄昏幸福、星光幸福……

当然，这些就在“你”家居住着的幸福认得奇尔奇尔，但奇尔奇尔却并不认得它们——如果不是钻石让这些原本藏在平凡中的幸福们现身，或者说如果不是换一种目光打量身边的一切，奇尔奇尔或者说我们又怎能看到我们的生活中原本有着如许幸福呢？

奇尔奇尔：我家也有幸福吗？

你家的幸福：奇尔奇尔，你真是好笨啊！你们家里，无论是门或窗，到处都充斥着幸福。我们在那儿笑着、跳着，占满了整个墙，甚至于要冲破屋顶，给你们带来了很多的喜悦呢！但是，不管我们再怎么做，你也看不见，听不见，以后你一定要变得聪明一点哦，我们来握手吧！这样子，等回去以后，就会轻易地发现我们了。我们拼命努力地想要使你过快乐的生活呢！

——《青鸟》语句

当然啦，这些只是“小幸福”，后面紧跟着而来的，是“大幸福”们。它们一样存在着，但是要获得就并不那么容易了。它们是：正义幸福、善良的幸福、完成工作的幸福、了解的幸福、看见美丽事物的幸福、爱事物的幸福……

在扮演角色的时候，我突然跳出来插问了一句在角色中的孩子们：为什么善良的幸福他是最最幸福的，同时也是最最悲哀的？

孩子们一愣，我们简单一讨论就马上形成共识：因为善良总是源自对不幸者的怜悯，而当他让不幸者摆脱了不幸，他也就获得了最大的幸福。

为什么要插上这一处？因为整个故事的现实前提是奇尔奇尔不愿意把自己的鸟儿给生病的邻居女孩，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一定感到一丝内疚。也许整个故事，就是从这丝内疚，以及面对富人家圣诞节的幸福，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个难题开始的吧？

紧跟着大幸福们，最后一个走来的是“母爱的幸福”。她是以奇尔奇尔的母亲的形象而出现的，但是兄妹俩看起来却比自己的母亲更美丽、更漂亮、更圣洁。

这里有大段的精彩语句，点出了母爱以及儿女孝顺的意义。当时临时请来听课的原研究中心访问教师胡琴扮演了母爱幸福——因为母爱幸福与披着面纱的“光精灵”有一段对话，所以原想读这段优美深邃文字的马玲老师只能割爱，继续扮演光精灵的角色：

奇尔奇尔：你虽然好像妈妈，但是好漂亮啊！

母爱的喜悦：是啊！因为我的年纪已经不会再增长了……每当你们对我微笑时，我就能涌现新的力量，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年轻、更幸福。

奇尔奇尔：妈妈这件漂亮的衣服是什么做的？是丝？银？还是珍珠呢？

母爱的喜悦：不，这是用亲吻、拥抱和温柔的眼光做成的。每当你亲吻我的时候，日光、月光，就会降临在这衣服上。

奇尔奇尔：真是有趣啊！我从来不知道妈妈这么有钱呢。以前都藏在哪里呢？是不是被爸爸锁在衣橱里呢？

母爱的喜悦：不！我一直穿着这件衣服，但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不管是哪一个母亲，当她在爱孩子的时候，都是有钱人。母亲的爱，随时都是最美的喜悦，不管在多么悲伤的时候，只要能够有孩子们的亲吻，或是亲吻孩子们，母亲的眼泪就会在眼中化为星星。

奇尔奇尔：母亲比在家的时候爱说话呢！

母爱的喜悦：在家里的时候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说话，但是嘴上虽然没有说，心里却说了很多话呢！现在，你可以了解真正的我了吧！因此，你明天回家以后，看见穿着破烂衣服的我，应当也能够了解我了吧！

奇尔奇尔：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和妈妈待在这儿。

母爱的喜悦：不！我还是在你们所居住的地上，你们之所以来到这儿，就是为了让你们了解在地上看见母亲时，应该怎样看待母亲。奇尔奇尔，你知道吗？你现在已经来到天国，只要是我们的爱能够交融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天国。

母亲只有一个，只有我才是你们的母亲，不管什么时候，你们的母亲都是最美丽的母亲，因此，你们一定要仔细地看母亲，仔细地了解母亲才行。

——《青鸟》语句

而“光明”，在故事中是所有幸福敬畏的——因为有多少幸福经得起光明的照耀啊？有多少幸福是真正的幸福啊？

但是无论如何，那些大幸福们是渴望着光明的——纵然他们会在光明中失去自己，发现自己的不足甚至丑陋。

因此在这一章的最后一部分，有一处大幸福们与光明精灵的对白，也许孩子们还不能明白这一处与他们无关的语句，但是这却是整个《青鸟》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但令人吃惊的是，奇尔奇尔一行居然没有在幸福花园里找到青鸟！幸福不就是青鸟吗？为什么在幸福花园里居然没有青鸟？

带着这个深深的疑问，我们即将进入最后章节的阅读，以及整本书主题的揭示。

追寻青鸟

——《青鸟》导读及共读

（一）

和一般“童书”不一样，埃克苏佩里的存在主义童话经典《小王子》，和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梅特林克的童话剧《青鸟》，与其说是“童书（儿童之书）”，不如说是两部意蕴极深的现代文学经典。

无论是从教育的角度解读这两部经典，还是把这两本童书带进小学教室，都将不得不冒“丧失深度”或者“本来面目”的风险。

但是，对儿童的生命来说，却并不能因为他们还天真幼稚，理解力不够，所以就只配领受那些肤浅幼稚之作——这是对儿童教育的一个严重误解。

必须是他们能够感受、感动的——这是一条绝对的原则。

必须是能够引领他们一生的生命朝向高处的——这是另一条绝对的原则。

因此这两本童书，是新教育儿童课程整本书共读中的“必读图书”，《青鸟》放在中段或高段，《小王子》和另外两部经典《永远讲不远的故事》以及《西游记》成为整个小学阶段最后的三本共读经典。

于是，这次“2009冬灵山-新教育贵州凤冈行”，我们决定把《青鸟》带到凤冈去，在一年五年级的班上来推进这本书的共读。就像两年前同样的初冬，我们把《小王子》带到山西绛县城内小学的五年级，那一次经历让我们对一条新教育共读原则坚信不疑：和书本同样重要的是相互编织式的师生共读，在这种生命相互吟唱与启发的阅读中，哪怕是艰深的经典，也会化为活生生的当下的场景，感动每一个一道穿越过这部经典的人。

（二）

我们在凤冈将停留七天，但最后两天是周六和周日，是面向实验学校领导教师作新教育通识讲座的，只有前面五天是田野培训，是能够和孩子们一起在教室里度过的。而用五天时间穿越《青鸟》，对从低段就经历新教育儿童课程的孩子来说不算难事，但对阅读基础较差的孩子，这显然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幸好设在凤冈的“新教育移动图书馆”里就有可以供整个班共读的《青鸟》，所以在我们去之前的一个星期里，孩子们已经开始自己阅读这本书了。当然，我到了之后一调查，孩子们反应是“看不懂”，“看不下去”。

而在周一早上的晨诵检测时，以及紧跟着的第一堂《青鸟》共读课，我们发现：也许因为是这临时组建的学校和班级，孩子们的基础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差一些，他们还不能自然地朗读（而采取一种我称之“读字”的机械朗读），更不必说有意义的阅读了。

而且当时我一进课堂，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我手中拿着的，是剧本版《青鸟》，而孩子们手中拿着的，是朱陵翻译的童话版《青鸟》，两个版本并不仅仅只是翻译的差异，不仅仅是语言的差异，而且在结构上，在一些细节安排上，都有着很大的不同。

怎么办？

当时就决定了：

一、采用学生手中的那个版本的书籍，这当然是不得已的选择，因为《青鸟》最完美的表现方式就是“演出”，而不是“阅读”。

二、采取把“低段大声朗读”、“中段分角色参与”、“高段小主题探讨”这几种不同级段所各有不同“共读法”结合到一起的办法，由若干个老师扮演其中的重要角色，男女生分别扮演小男孩奇尔奇尔和小女孩米琪儿，其中老师的大声、表演性朗读，将既是对故事的演绎，又起到为孩子们角色扮演作示范的作用，在将故事一段段推进的过程中，把故事的“象征主义”意蕴的一系列问题这逐一提出来，可探讨的就直接解决，不能解决的就悬置起来，堆在一起，直到最后一课主题探讨课时再一并解决。

关于儿童文学的精髓或者真谛，不同的文学创造者与诠释者有着不同的理解，但如果我们理解儿童文学的根就在“老奶奶”讲的故事、念的童谣儿歌那里，那么我们就不会舍本逐末，把一些局部的语言文字品味当成是师生共读的核心——事实上这句话容易被误读，因为无论是哪个文本，我们总是只能依赖具体的语言文字，才能进行角色扮演，才能进行主题探讨。但是比具体某一处精彩描写更重要的，是“故事”。

永远要牢记，其核心就是故事！故事！故事！

这就是为什么童话可以被翻译为其它的语言而不失真，神话可以被其它的民族理解，而完全不同的翻译版本，最终都不会取消掉故事本身。

因为故事就是人物、人物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的经历。

对《青鸟》而言，故事就是贫苦人家的小男孩奇尔奇尔和妹妹米琪儿在圣诞节收不到礼物的背景下，受女巫的委托，帮她生病的女儿去寻找象征着幸福的青鸟，然后，他们和一些伙伴（即使在情节上并不重要，也会在象征上极其重要，这一点待会儿加以揭示），穿越回忆国、黑夜的宫殿、森林、坟场、梦幻花园（或幸福花园）、未来之国，一次次寻找到青鸟，又发现它并不是真正的青鸟，最后在回到自己的家里，发现奇尔奇尔一直舍不得送给邻家女孩的斑鸠竟然是“青色”的，而获赠了这只青鸟的邻家女孩居然神奇地病愈了……

无论你添上什么样的人物语言与景色描写，无论你在舞台上怎样地改变剧本与场景，不能改变的是人物、人物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最最重要的历程。

（三）

在推广儿童阅读的过程中，总遇到有老师咨询一个实实在在的“笨问题”：孩子不喜欢阅读怎么办？

孩子不喜欢阅读？这真是教育中几大古怪中的一个古怪。游戏，阅读（故事），交往，这些都是生命天然会喜欢上的事。如果竟然有孩子不喜欢阅读（和没有阅读机会因而不会阅读不一样），那么原因只有一个：老师在阅读中加上了一些让孩子害怕的东西，而不是把故事中原本精彩的东西演绎出来了。

所以新教育儿童课程中的师生、亲子共读以及自由阅读，不提倡作机械的读书笔记，不提倡作机械的阅读问答题（确实会有导读题推进阅读，但这是非本质的辅助手段），而是提倡：

让故事复活，如果是低段，那么老师应该学会像老婆婆一样讲故事；

强调故事与阅读者的相互编织，把故事编织进孩子自己的生活，把自己编织进故事中去（通过角色扮演、角色自居作用，通过面对主人公相同的处境的讨论与抉择）；

以故事主人公为镜像（镜中未来的自己），以主人公的经历为自己生命故事的蓝本，构思自己的生活；

让故事中的人物、关键问题、抉择理由，成为班级共同的语言、密码、准则。

还原故事，让故事复活，这是一切好的阅读的前提，丧失这个前提，阅读就会成为变质的语文教学，成为孩子的又一项苦差使。

而教育中恐怕再没有比让故事复活更简单的事了，因为这是“老奶奶”天然就会的事儿。

《青鸟》第一节课，在发现孩子们的书本不一样之后，在发现孩子们大多数连起码的字面意思读通也显得困难时，在发现学生居然把阅读当成是一项语文作业来完成时，我们选择了最原始的办法：边讲故事，边扮演角色把故事演出来。

第一部分，奇尔奇尔和米琪儿的樵夫之家，圣诞节，这些背景须由我这个讲故事者先补充进去，这是整个故事的前提，没有了这些前提，后面的旅程也就无法展开。

然后，在我的解释下，男孩子们成为奇尔奇尔，女孩子们成为米琪儿，现在起，他们成为樵夫家的儿女（虽然是在大山环绕之中，但是孩子们连樵夫这个词语的意思也大多数并不知道，所以补充与讲解也成了必须）。

现在，他们迎来了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圣诞节。在圣诞节之前的圣诞之夜，因为贫困，他们今年将没有礼物（这里必须要补充一些细节，以我们的春节来解释圣诞节，以压岁钱、新衣服来理解圣诞礼物），但是他们对面的富人家里，却有着高大的、挂满礼物的圣诞树，满桌的丰盛菜肴……

于是他们（我是指这个教室里的孩子们）开始玩想像吃大餐的游戏。

这时候，“我”——一个年迈的女巫登场了。

“我”在寻找会唱歌的草，和青色的鸟，尤其是青鸟，因为它象征着幸福，
“我”可怜的女儿生病了，只有这种鸟才能救她。

这是在童话世界里，而在《青鸟》这个故事的“现实世界”中，是邻居老婆婆家的女孩一直想要奇尔奇尔的斑鸠鸟，但是奇尔奇尔舍不得。不过这一点在现在不必点破，现在只须带着孩子们进入故事，而不必急于跳出来讨论故事。

现在起，他们必须首先停留在故事里，成为故事中的角色，成为故事的主角，去经历故事中主角的经历，去思考故事中主角思考着的问题。

在故事中，老女巫和兄妹俩的第一次语言冲突出现在对自己家的描述上，兄妹俩认为自己的家“又黑、又窄、又没有点心”，而对面富人的家好漂亮。老女巫说：这房子一点也不窄，只是你们的眼睛没有看见而已。

为了让兄妹俩看到“真相”，老女巫拿出了一块不可思议的钻石，它能让人类的眼睛看见真正的东西，譬如各种事物内在的精灵，过去及至未来的事情……

事实上，这既是这个童话中一个重要的道具，也是作为象征主义经典作品的一个重要象征，这个象征和后面的“光”的象征有时候可以结合在一起：转动钻石，就意味着转换我们的“目光”，或者是光明让我们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

于是在钻石的光芒下，贫寒的家居然拥有童话一般的美丽，而家庭中所有事物的精灵们，也纷纷登场：住在时钟里的十二个时间精灵，火的精灵，面包的精灵，猫和狗的精灵，砂糖和牛奶的精灵……

然后，兄妹俩和精灵们来到女巫的宫殿，换上童话里的装饰。女巫挑选了一些精灵陪伴兄妹俩踏上寻找青鸟的旅程，这些精灵是：火精灵、面包精灵、狗精灵、猫精灵、水精灵、牛奶精灵、光精灵、砂糖精灵。

为了让故事更加生动形象，在这五天中，许多老师参与到角色扮演中——本来这些都可以且应该是由学生来完成的，但显然这个班级当前的现状是更需要引导而不是摸索，所以男女学生除了分别扮演奇尔奇尔和米琪儿兄妹俩外，还有些分担扮演了面包精灵、砂糖精灵、牛奶精灵和水精灵，而马玲老师扮演了火精灵和光精灵（有时还要串演一些另外的角色，如未来王国的孩子们），朱忠国校长扮演了狗精灵（这是学生最最开心的，因为他们敬畏的朱校长，居然在戏中扮演着对他们绝对忠诚的狗精灵的角色，还经常要受到他们的训斥），杨娟扮演反面角色猫精灵，而我则扮演每到一处的“主人”——夜宫女王、森林中的老橡树王、魔幻宫殿中的各种幸福精灵，以及时间老人……

整整五堂课，我们都是以角色的方式来推进整本书阅读的。而我同时兼任导读者的角色，即在故事推进到关键处，突然带着大家跳出故事情节，来思考童话的意蕴及写作的特色。

譬如在用讲述、扮演的方式把故事推进到挑选一些精灵跟随兄妹俩前去寻找青鸟的时候（这两种方法是中低段的读书方法），我暂时跳出故事，插入一个问题：“寻找青鸟的道路上，为什么需要这些精灵相伴？尤其是，这些陪伴者中间，好像有些还并不是支持者。”（在童话中，猫一直是一个这个旅程的阴谋颠覆者，而另外一些精灵也经常受它的诱惑，除了忠诚的狗精灵，和作为领导人的光精灵之外。）

这种从故事情节中“跳出来”探讨主题或者写作方法，是中高段读书课的主要共读方法。每一本经典童书，首先必须“驻留”于故事本身，但最终却应该抵达到其主题的深处——对《青鸟》而言，象征主义的方法，以及对人类意义、幸福的追寻、思考及理解，就是它故事所蕴含的最大价值。

 （1）

真像进入了冰雪女王的冬宫。

早晨出门，远处的山、丛林都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近处的树，也全被凝成了亮晶晶的银条儿，几乎看不到枝条原来的颜色了。地上也是厚厚的一层冰，与我在平原上见到的不同，如同铺泄了一地珍珠。而踩在上面，也是像踩在珍珠上一样——只要稍不留神，便马上不是面朝青天，便是亲吻大地。

卞校长的爱人，也在本校工作的冮老师，正在用一根长长的棍子，使劲地敲打着电线杆上如胳膊般粗的冰柱，因为如果不打下来的话，电线就会禁不住这沉重的压力。

虽然外面穿着羽绒服，里面层层套着毛衣，但我还是忍不住打着寒颤。

这时，一个小小的男孩背着冰车从我面前走过，他的衣服真是单薄，但是却丝毫不觉得冷似的，还只是个上学前班的孩子呢！我看着他走进教室后又出来，原来放下书包，就到后山滑冰去了。像只小野兔一样，一溜烟就爬上了小小的山坡，然后坐着冰车一路滑下，直到滑到了教学楼的走廊上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来，马上回转身又拖着冰车向上爬去……

看他玩得那么轻松，我忍不住也抓了相机跟着过去，可是实在没办法，走在冰上的我，就像是一只狗熊，我踩了踩他们的滑道，还是没有勇气上去（其实更重要的是也上不去），便另辟蹊径，从另一边比较缓，草比较多的冰上，嘎吱嘎吱踩着上去了。

后山真是空旷，也更加寒冷，但是一群男孩子，正在另外更高的一条滑道上，像小燕子一样翻飞着，一路飞驰而下……

一边抢拍着这些孩子灵活的身姿，一边又忍不住在想着关于这些孩子的教育问题：他们同其他的孩子一样，其实都是聪明灵巧的。可是，在课堂上，在知识的冰宫中，他们怎么不能像现在这样游弋自如呢？

在生活中，他们的经验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并且能够创造性地运用环境，为自己带来许多许多快乐。比如就这一片山林吧，我想，孩子们一定最清楚，春天哪里的杜鹃最漂亮，夏天哪里的草莓最多最好吃……但是这一切的经验，却没能跟他们的学习打通，生命、生活本身，跟他们的学习完全隔离了。

他们的生活和学习，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啊！在生活中，哪怕是这样的寒霜冰雪，他们依然游弋自如；可是在学习中，一段简简单单的文字，却让他们如盲人跛行，随时摔得鼻青脸肿。

（1）

不到八点，队伍就收拾停当，聚在招待所的大厅里了。因为虽然昭通离石门坎最近，但是也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而这时候，也更多的了解了热情爽朗的卞校长。原来她是东北人，和丈夫冮（音gang，一声）老师，在四年前离开家乡，来到西南边陲石门坎兴教办学。在朱永新教授转至研究中心的《苗疆石门重开，“文化圣地”复兴》一文中，特别对于她有这样一段叙述：

谁都认识卞淑美，石门坎唯一骑摩托的女人。深圳市民在石门坎捐建了一所小学，让附近两个苗寨的孩子不用走上几里路去读书；东北小学教师卞淑美来到这里任校长。她借鉴柏格里汉苗双语、小班制教学，如今学校低年级学生的语文成绩，比石门乡的平均分高整整30分。卞淑美认为在石门坎的“流放”是自己最重要的成长，不过代价不菲：在发现有学生患了结核病之后，她联系结核病防治中心在学校和寨子里做了一次排查，最后发现十几人感染，包括自己8岁的女儿。

卞淑美正与一些支教组织联系“新教育实验”，这个计划意图以建设一个完备的图书馆，来影响学校和社区的阅读习惯和文化氛围。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有了我们这次的“石门坎之行”。

也正是因为教育，让我们和卞校长成为“尺码相同的人”，所以虽然初次见面，但话题却很真诚、深入。

2009年11月16日·第一天

2009年11月16日，我们“灵山—新教育贵州行”一行5人在结束贵州凤冈为期一周的新教育实验“田野培训”后，要转到贵州另一个地方——毕节地区威宁县境内的石门坎镇，继续进行为期四天的“田野培训”。

行程前查阅资料，才发现石门坎这个名字在中国民族教育的历史上却是重重地烙刻下印迹的。

石门坎，位于贵州接近川滇最边缘的西北角，距威宁县城140多公里。平均海拔2200米，最高处薄刀岭2762米，最低河谷1218米。在文化版图上，这里曾是茅塞未开的地方，居住着“晦盲否塞”、结绳刻木的大花苗，他们迁徙到这片属于彝族土目的地盘上，刀耕火种，受土目和官府的盘剥，过着农奴式的贫困生活，而在二十世纪初，随着英国传教士柏格理的到来，这里名声鹊起，迅速成为“西南苗族文化的最高区”，在西方人眼中拥有“文化圣地”、“海外天国”、“云的那一边”等美誉,海外来信的信封上只要写上“中国石门坎”字样，信函和包裹均能准确送达。

作为“西南苗族文化最高区”，石门坎是当之无愧的：

创制苗文，结束了苗族无母语文字的历史；

创办了乌蒙山区第一所苗民小学，也是第一所新式教育学校；

兴建西南苗疆第一所中学，培养出苗族历史上第一位博士，以及一批苗族知识分子；

中国第一个倡导和实践双语教学的双语学校；

中国近代开男女同校先河的学校；

倡导民间体育运动，被称为贵州足球的摇篮；

发育出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西南最大的基础教育网络，管辖川滇黔地区100余所学校和机构；

中国境内首次发现和报告地氟病的地点；

创办中国最早的麻风病院和中国第一所苗民医院……

而如此显赫的文化名声，它的诞生地却是中国最贫困区域的乌蒙大山深处。石门坎辉煌的文化与物质环境的强烈反差，使它成了一块神奇莫测的土地，谜一样地吸引着中外学者的眼球。

（摘自网络百度百科）

但此刻对于我们来说，石门坎的神秘却更多地来自“苗族教育”以及它独特的地理位置。民族教育是我们以往未曾直接接触过的，而要从贵州凤冈到石门坎，领队铁皮鼓重新操起他大学时的专业，运用他地理学的专业优势几经盘算后得出——要到石门坎，反而是从云南昭通路最近。这对于从未到过云南的我们来说，无疑是极富吸引力的。

于是，16日一早，我们乘坐汽车一路饱览凤冈的山水风光，经遵义到贵阳，然后又坐上了到昭通的火车，在近午夜的时候，终于踏上了昭通这片陌生的土地。

石门坎新中小学的卞淑美校长早已经在车站等候我们了，因为火车晚点的缘故，她在冰冷透骨的车站多等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昭通，我才知道，原来云南也是会下雪的啊，而且比北方更要冷许多。

到了昭通，一切的感受都和以往的经验不同了，我们和卞校长一行6人加上繁多的行李（行李都要占半个车厢），和另外三个本地的小伙子（其中一个还背着大大的背篓），像沙丁鱼一样挤进一辆客座7人的小型面包车内，因为这样司机可以多增加些收入，于是便尽可能地往里塞人，哪怕车已经被我们包下。

不过到了环城招待所后，感觉就很好了，房间虽小却干净整洁，有热水可以洗澡，没有空调但是每张床上都铺了电热毯。卞校长又带我们到不远的一家快餐店，每人一大碗热热的羊肉米粉下肚后，就各自睡去了。

古绛新教育

——新教育实验山西绛县实验区现场会学校参观告别诵诗

（城内小学）

参观结束后，在小小的校园里，60个中高年级学生迅速整齐地列队站在了教学楼的台阶上，他们，要用新教育的晨诵方式，向来自全国各地的新教育人做一个朴素却又隆重的告别仪式。

孩子们的声音响起来了，真诚而天真；

相比孩子们，老师们的声音，真诚而略带些紧张。因为她们，毕竟“长大”了，面对着朱老师、和各级省市县局的领导、老师们，还是难免紧张。但马上，这声音就又平和从容了，因为那么多的日子，她们就是这样和孩子们一天又一天一起共同生活过来的啊。

没有背诵，没有任何表演，打开文件夹，看着那些诗句，老师们和孩子们读着，但是，却用上他们满心的真诚。

这是师生的对唱，这是师生生命情感的共同表达。很多老师不禁泪光潸然。（详细诗句内容附后）。

朱老师、卢院长，以及来自天南海北的新教育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在冷风和雪花中，静静地听着老师和孩子们对教育的热诚与期望——

师：

亲爱的新教育朋友啊

走了那么远

你们来寻找一盏灯

女生：

它在就每一个教室的窗帘后面

被纯白的墙壁围绕

从路边迁来的野花

都将因为你的目光而变成另一种颜色

师：

来自远方的新教育人啊

走了那么远

你们来寻找一盏灯

男生：

它就在一个大大小小的校园里

每一个在那里穿越四季的男孩女孩

都将不仅快乐，而且强大

不仅幸福，而且卓越 

师：

来自发达城市和美丽乡村的新教育人啊

走了那么远

你们来寻找一盏灯

齐：

它就是您那赤诚的心灵

您的到来再度将点燃起我们的激情

而我们也愿意把自己走过的道路

奉献给您

愿我们所走的这条道路

终有一天

成为神圣的宫殿

新教育实验2009年绛县实验区现场会， 这是一次冰雪中的盛会， 这是一次无比朴素无比又绚烂的盛会， 如山楂红般的绛县新教育，请您移步此帖，可更全面地了解和关注：     去寻找一盏灯（灵山新教育贵州山西行·山西站）——新教育实验绛县实验区现场会暨实验区工作会议报道  http://bbs.eduol.cn/post_72_406303_1.html

 

但是纵然是偶然相逢，我们也一样可以把美好，带给这些孩子，带给所有遭遇的人们啊。屏幕上方突然出现一抹蓝，上面有金色的太阳在闪烁，于是男孩们齐声诵出：

画一笔蓝，

是天宇。

接着，屏幕下方出现了一抹黄，于是女孩们齐声诵出：

画一笔黄，

是土地。

然后，在蓝天与黄土地之间，出现一抹绿色，男孩和女孩齐声诵出：

把蓝和黄

加在一起，

是绿，

是生命的天地。

而干老师在孩子们的声音之后，深情地读出他的理解与解释：

蓝＋黄＝绿

天＋地＝生命

颜色就是如此神奇，一盒小小的彩色蜡笔，这样画下去，调起来，就能够画出太阳下面整个世界的颜色。

如果由你来画，你想用什么颜色，画出什么？想画一笔红？那是太阳！想画一笔橙？那是桔子！想画……如果把赤橙黄绿青蓝紫加在一起，不就成了彩虹的颜色？

这次顾城诗歌之旅，我们料想到，“去寻找一盏灯”又将成为新教育共同语言中的一个密码。但是我们没有料到，“有天”中“叶子变成阳光”、“我的道路将成为宫殿”却如此地打动了孩子和老师们。学生的仿写中，有许多就是以“有天”为题的：

有天

刘艳

总有一天

我会得到马良的神笔

我要像马良一样去给穷人画画

画一头牛去给人们耕地

总有一天

我会得到马良的神笔

有了神笔

我会给不幸的孩子

画上幸福

有天

朱浪浪

总有那么一天

世界将变成绿野

我的家成为绿塔

每个地点都可以玩玩

那里的小草

最好的画家都惊叹

总有那么一天

绿野将变成世界

我的家变暖和

每个地点都可以取暖

那里的温暖

每个小孩都想去

有天

刘民梅

总有那么一天

叶子都会变成一把扇子

我的心成为幸福

每一片叶子都会唱歌

每一个动物都会唱歌

最小的孩子都会唱歌

真想请陪伴这些孩子成长起来的老师，一一告诉我们这些词语背后的故事啊。我们始终相信，直率的词语背后，一定有着灵魂深处的神秘与神性。

但可惜因为是新建的学校与班级，即使是他们的任课老师，到现在也还不能一一了解这些孩子的故事。

如果课程没有最终抵达到彼此心灵的深处，那么无论诗歌与童话讲得多么精妙，我们的旅程也只是刚刚走出一半。

因为非常仓促——干老师在一周内上了五个晨诵，五节整本书共读课，一堂语文课。尤其是周五，在早上晨诵之后，下午就紧跟着有整本书共读《青鸟》的主题探讨课，和顾城诗歌的告别仪式。所以这些诗歌是非常仓促地按题目给编进PPT中去的，目的就是让孩子们发出自己的声音，把自己的声音，与大诗人精致的诗句相互编织起来。

但是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同样是以“有天”为题，站起来的那个叫王婷婷的女孩的神情却有些异样。她几乎是强忍着情绪，读完第一节：

总有那么一天

我会用笑声把你们留住

我的路将成为红霞

然后，她伏在桌上哭了起来，干老师静静地把PPT上的整首诗以默读的速度放完：

总有那么一天

我会用眼泪把你们留住

我的路将成为黄金

总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用欢声笑语把你们留住

我们所有人的路都将成为七彩

如果您真的要走

请把您的忧愁留下

让我们为您分担

在您临走时

请给我一个微笑

这个时候，全场都弥漫着离别的伤感，许多孩子和听课的老师流下了热泪。干老师的眼睛也湿润了，事后他说：那个时候我告诫自己，如果不加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么我们就会只任情绪宣泄，但课程可以抵达的深处，将会因此而耽误。

然后，屏幕上再次出现顾城《有天》的原诗，诗中仍然配着那些神奇的画：阳光变成叶子，道路成为宫殿，叶子成为阳光，木台升到天上……

孩子们分角色朗读着这童话般的诗句，带着伤感，却更有着向往与坚定。

干老师告诉孩子们：

曾经有那么一天，每个小铁钉都会讲故事，每块石头的花纹让最大的画家都惊叹不已——那就是让诗人们羡慕不已而你仍然没有完全失去的童年。

还将有那么一天，每一缕阳光将变成叶子和花朵，诗人的道路通往神圣的宫殿。

在那里，人们重新学会相亲相爱，重新学会从一片草叶、一堆沙砾中发现惊奇。

而亲爱的孩子，趁着你还没有失去你的木头宫殿，赶紧把它画下来珍藏，把它写下来，不让它就这样轻轻地消失。

然后，就是早上刚刚复习过的《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只是重要的语句，往往是男生读一遍，女生也再读一遍，两张PPT的画面不一样，却起着相互补充 的效果。

最后几句，当孩子们齐读完之后，干老师稍作修改，自己读到：

也许

我也个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也太任性

孩子们的诗句的背景是小飞侠彼得·潘，干老师诗句的背景是海盗船长胡克，有时候，我们很难琢磨干老师的心里究竟有着怎样的念头，譬如为什么在此刻要把一个反派角色分给自己，并且放进这首诗中……

当孩子们读起仿写的《寻找一盏灯》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最终的时刻即将来到了。孩子们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澈，坚定，感伤，感激……

寻找一盏灯

聂凤琴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在我们的心中

 把我们的心

 照得很暖和

这一个星期以来，干老师还联合起马玲、杨娟、朱忠国（这个班的数学老师，学校常务副校长）、胡琴等人，与孩子们共读《青鸟》。虽然《青鸟》这本象征意义童话名著的奥秘，是在刚刚上一堂课才由老师揭示出来的。但是这个星期的共读，关于青鸟象征着的幸福究竟是什么，会在哪里，却已经成为孩子们最熟悉不过的主题，所以黄妮同学用《寻找一只鸟》来表达了她对这本书和生活的理解：

寻找一只鸟

黄妮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只鸟

一只叫幸福的鸟

你说

它在一个温暖的家里

和它的家人在嬉戏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只鸟

一只叫幸福的鸟

你说

它在一个树枝上

在上面唱着歌

那歌声美妙得不知怎么形容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只鸟

一只叫幸福的鸟

你说

它在教室的窗外

在那里看着孩子们读书

看着孩子一天天

在早晨长大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只鸟

最后的时刻来临，它是由一个叫邱锦的孩子用自己的诗句来宣告的：

再见

邱锦

在我们相遇的路上

命运伴随着我们

紧紧相伴

彼此的笑容

终生难忘

再见了，你走进了另一个教室

但回忆的泉水

在心头自由涌流

老师，再见！

然后，就是一段男生、女生、老师相互编织的吟唱——

女生：走了那么远，人类一直在寻找着一盏盏灯。

男生：第一盏是家里的灯，它暖暖的光，让野花也感到温馨。

女生：第二盏是旅途上的灯，它等候着人们走近，又走去，提醒他们道路的方向，和沿途的风景。

男生：第三盏灯是永恒的灯，它就是那每天把整个世界照亮的太阳。

……

老师：我们即将告别，但我们还将在同一条道路上继续前行。走那么远，继续去寻找着一盏盏灯。

男生：有一盏灯叫“黑色的眼睛”，它在黑暗中也能找到光明。

女生：有一盏灯叫“诗”，它像神秘的咒语，在每个黎明被孩子们念起的时候，照亮的是人的灵魂。

老师：跟着顾城走了那么远，我们一直在寻找着一盏灯——你想要一盏怎样的灯？你想去照亮哪一个未被照亮的角落？你会不会发现，有人就是你寻找着的明灯；或者，你将是人们走了那么远，即将找到的那一盏灯？

走了那么远，我们去找一盏灯。

课，或者说顾城诗歌之旅的告别仪式就这样结束了，音乐再度响起，黑黑的屏幕上，有着两行白色的大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顾城

培训第一天讨论晨诵的时候，有个文学修养很高，对教育与生命问题也很敏感的女老师提出了一个问题：顾城的人生悲剧人尽皆知，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学习他的诗歌？这个“罪孽深重”的人所写的诗歌，会不会对孩子的人生产生一种消极的影响？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困惑，当初我们在编写晨诵课程时，编写者中就有人因为顾城的身世，而对他的诗歌本能地拒斥。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而干老师是这样回答那位老师的：

1. 顾城的诗歌，确实是容易给人这样的担心的。但是我们却无法因为顾城情感的过敏与脆弱，以及因此犯下的生命错误，而否认这些诗歌是汉语中最精致的现代诗之一。

2. 而且从整个小学六年的新教育晨诵课程体系来看，我们有儒家课程，有道家课程，有的充满着生命力的最强音如五年级的爱国课程，有的宁静、深邃如泰戈尔课程……因此在丰富的生命，有这样的纤弱与美丽，只会导致生命的丰富，而不必过于担心读了这些诗而重蹈诗人的悲剧。

3. 新教育晨诵课程，特别强调“营养均衡”，所以在任何一个课程中，如果看不到它在整体中的地位，往往会得出类似的结论——譬如在学外国诗时批评说怎么没有中国诗，在学中国古诗时又批评说什么什么云云。

4. 另外，每个生命毕竟是不一样的，我们的课程，就是为不同禀赋、不同天分的孩子，提供丰富的营养，他的生命密码自会在这里汲取最有益的部分。而儿童课程除了晨诵课程以外，还有整本书共读，科学课程等，我们课程的目的，是让所有的生命开出它自己的花来。所以既不能以顾城单元来理解新教育晨诵课程，也不能以新教育晨诵课程来理解新教育儿童课程，还不能以新教育儿童课程，来理解新教育作为整体的教育思想与实践。

5. 也许整个人类就是这样：它创造出如此美好的诗歌，也创造出战争与贫困，我们传播宣扬人类美好部分的时候，不必假定一切皆是神意，而去曲为解释。当我们还无法理解人性的这种复杂的时候，我们不妨聆听其美好，拒斥其罪孽，暂时地悬置起一些我们自身的困惑。而走下去，也许就会渐渐明了。